三十而立

三十而立

17 二月 2019 分享 转载
转自ONE·一个
文/王元
简评 :贴近现实的一篇短文,文内所写的东西或多或少的会发生在你的生活上或者你身边的朋友身上。简单的文字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对生活、现实的无奈,但却也有一丝不愿放弃妥协的崛强。
分享给所有同龄人,希望你们不要对未来失去希望,不要对生活妥协,不要轻易说放弃。引用作者的一句话“放弃多简单啊,就两个字,坚持太难了,是一辈子。”

妈的,都是事。

马超知道开店麻烦——他干的就是这行,但过去三年,他给公司打工,任何意外都有上层兜着,他只需端出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不必真动肝火——不承想这么麻烦。装修就一堆破事,签署租赁合同前房东答应改三相电,迟迟没有动静,最后塞给房东一条玉溪才解决。楼梯开口、厕所下水、空调外机,没有一项工程顺利,要么磨嘴皮子,要么再出点血。好不容易装修停当,城管又找上门,说门头装得太大,要整改。这就不是一条烟,一顿饭的事。

公司在当地设有一家专柜,店长是本地人,他托店长的关系跟城管搭上线,封了几只红包。妻子杨婉知道这件事,说:“找人了还得送钱?不如不找呢,还欠个人情。”马超说:“不找中间人,对方根本不会收钱,人还担心你使绊呢。你以为钱那么好送吗?这年头,你想装孙子也得有得装才行。”杨婉说:“社会啊。”马超说:“还是学校好吧?”杨婉长长叹口气,又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论文忒难写,我怕是毕不了业了。”

杨婉跟马超同岁,88年生人,两人是同班同学,商务英语。当时班里成了四对,毕业后一对直接散了,一对熬了半年异地恋也分了,只有他俩跟另外一对终成眷属。另外一对的男方叫姜维,那家店正是他跟马超合伙。马超是石家庄本地人,姜维老家邢台,也不远。马超毕业后辗转几家单位,来到某国内知名运动品牌石家庄分公司上班,任职渠道专员。部门一共六人,一个主管,一个内勤,剩下四个渠道专员,但公司给他们印的名片都写渠道经理,与商场对接时显得有分量。他混了四年,终于当上主管;这得力于他的工作能力,但主要得益于前主管离职。也是那一年,杨婉跟他商量,想要考研,回炉深造。他当时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去吧,我养你。”

前几年市场景气,公司战略是开直营店,迅速占领市场份额,不仅开店有绩效,完成开店指标总部还有额外奖励。他当上主管没多久,市场趋于萧条。当然,市场不是跟他作对,他算哪根葱呢,就是点背,赶上了。总部迅速调整战略,直营店改联营,即公司负责招工、铺货、做活动,客户只需要承担房租、员工工资、水电费和其他一些经营事宜。做了两年联营,市场好的县市逐渐盈利。

一天下班,姜维找马超喝酒,说是家庭内部矛盾,冷战半个月了。马超安慰姜维,说:“我们也吵,都这样。女人就是小性,你一句话说不对,她们就变脸。我好几次外面跑了一天,晚上刚睡着,她把我推醒,你猜干什么?要跟我聊天。大晚上的,有什么可聊的?我要是不聊,她就跟我怄气,支支吾吾那种还不行,内容必须触及灵魂。我聊着聊着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就不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说两句话,就吵起来。”姜维说:“你们好歹还吵,我们已经懒得吵了。他看见我烦,我瞅她别扭。哎,说真的,你们现在多久做一次?”马超想了想,好像很久没碰杨婉,他估摸了一个数,“一个月超不过三次。你们呢?”姜维说:“我们很久不做了。你能想象吗,以前那么如胶似漆的两个人,现在就跟不共戴天的世仇一样。她有洁癖,而我在她眼里就是一团垃圾。不瞒你说,我好几次想过离婚。”马超连忙劝住他,“千万别提这两个字,一旦有这个想法,就难以回头。”姜维说:“放心,我想通了,离婚更麻烦,不仅顶着别人的眼光,家里还得继续给我张罗。再者,换一个人也许还不如她呢。让我说,都是没钱闹的。”马超说:“就是,给别人打工就是混口饭吃,想挣钱还得自己干。”姜维问:“你有好项目吗?”马超跟他说了公司联营的事,有一个不错的市场,但是比较远,在沧州泊头,目前只有一家公司直营的商场专柜,他们正在物色街铺。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搭伙。

马超对泊头最初的印象来自小时候家里用的火柴。火柴盒正面皆印着“泊头”两个红字。他出差时在当地买了一盒,权作纪念。

选址、签字、交钱、装修,开业大吉。马超还要坐班,店铺多由姜维盯着。姜维毕业后一直从事外贸,先后在不同公司向外国友人兜售过化工产品、石膏板生产线、雨衣、兽药,几年下来开始单干;单干也不是说开公司,而是手里掌握一些国内工厂资源和国外客户,充当一个串联的角色,抽取提成。马超知道了,说他是空手套白狼,又说他是皮包公司。姜维说:“滚!我这是资源整合。”开店后,姜维基本常驻泊头,马超每个礼拜过去一次。主管级别,出差可以申请公司的捷达,他便常常写单子去泊头,省下来回路费。

那天,马超正在公司对面的范光胡同吃油泼面,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女声,“喂,请问是马小凡爸爸吗?”他跑业务,见天都能接到三五个陌生电话,一般都是“喂,请问是马经理吗?”最不济也是“喂,请问是马哥吗?”这样的头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竟有些没反应过来。“唔,是。”对方说:“我是马小凡班的范老师。”马超对她有印象,梳着马尾,戴一副黑色圆框眼镜,额头有些突出,其他地方都很匀称,不算美丽,但很耐看。范老师说:“喂?”他忙说:“哦,范老师你好。”范老师说:“他妈妈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我就打到你这。你们看看谁有空,现在来一趟学校。”马超忙问:“出什么事了吗?”范老师说:“今天中午,我们班老师培训,让隔壁班老师看班,马小凡带头不睡觉,招呼其他孩子在屋里瞎跑。老师可能说了他两句,他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现在还止不住。”马超说:“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跟他妈联系。”马超挂了范老师电话,呼叫杨婉,电话通了,无人应答。他接着给杨婉发微信,没人回,发起的语音通话也没接受。他顾不上多想,给范老师回电,说自己马上到。

马超匆匆把剩余的面条扒拉到嘴里,在十二中门口刷了一辆单车,骑到幼儿园。他按响门铃,电动门吱扭一声,缓缓下了一条缝,他侧身进来,听见有人喊:“马小凡爸爸。”马超转身,看见值班室有人跟他挥手,范老师抱着马小凡坐在里面。马小凡睡着了,脸上有泪痕。范老师说:“他听见我给你打电话,非要在门口等。我就抱他下来。我没想到你说得马上到是半个小时。”马超顺口塞了一个谎话,“堵车了。”范老师没戳穿他,石家庄也就早晚高峰交通壅塞。马超说:“给您添麻烦了。”范老师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没什么麻烦不麻烦,但是马小凡今天的确有点过分,隔壁班老师都哭了。你说说,他才中班啊。”马超说:“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范老师说:“什么?”马超说:“教育,教育。”范老师说:“孩子的错,都是大人的错。他们这么小,懂什么呢?我今天找家长来,一是因为这个事,还有一个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交流一下。”马超说:“嗯,您说。”心想,肯定是马小凡惹祸了,不是撞到其他小朋友,就是抢人家玩具。马小凡学会走路,就没有走过路,从来都只有静止和跑步两种状态。范老师说:“他最近中午不睡觉。”马超没想到是这个,心说,不睡就不睡吧。范老师也说:“不睡就不睡吧,在床上躺会也能解乏,关键是,他一直跟我聊天。”马超更没想到这个,“啊?”范老师说:“其他小朋友都睡了,我就守着你家马小凡,陪他聊天。他真能说。他才中班啊。”马超又跟范老师保证一些有的没的,离开学校。他停校门口的单车被人扫走,他走了很远也没找到一辆,最后坐公交车回公司。在公司门口碰到财务经理,后者问他去哪儿了,他随口说,去市区考察了。

刚刚坐回工位,他就接到姜维电话,“你赶紧来一趟吧,工商局的人上门了。”马超说:“工商局这时候来一般是想拿几件衣服,这个不能省。”姜维说:“是来拿衣服,但说是抽查产品质量。”马超说:“你把五证一书的复印件给他们看看,产品检验报告也有啊。”姜维说:“给了,人家不承认,你提供那个产品检验报告由你们公司自己出具,没有说服力。”马超给当地专柜店长打电话问她认识工商的人吗?店长说,工商不熟,办营业执照还是找的代理。马超没了办法,只好填单子去泊头出差,行政经理通知他,捷达被财务征用,去保定盘点了。马超只好去白佛客运站坐大巴。上车后,他给杨婉打电话,仍是没人接听。

从石家庄到泊头将近六个小时,到时已经天黑。店铺一共两层,二层是库房,姜维拾掇出一间做驻点,置办一张行军床,一台电脑桌,办公、睡觉都在这里。马超没有住宾馆,姜维的行军床也挤不下两个人,马超就拆了几个纸箱铺在地上将就。姜维说:“你们不是有出差补助吗?我记得你当主管时还跟我说过,住宿标准从八十涨到一百二了。”马超说:“回头再说这些。”第二天,他俩就结伴去工商局。一个县城有好几个工商局,负责他们片区那家工商局在一栋二层小楼办公,缀了一墙爬山虎,空调外机都糊住了,远远看去,就像墙面上鼓起的瘤子。走到楼内,就像走进上个世纪,狭长走廊两边是一排排木门,上面用红漆写着门牌号和班室。马超知道,越是这样的地方和单位,越是不好通融。

里面办公的有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年纪稍大,四十出头,另一个看上去才刚刚毕业,满脸粉刺;年纪大的在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马超闻不惯烟味,咳嗽两声。在马超之前有人正在办理业务,听情况是注销,他是房东,开店的是原先租客,办理营业执照用的是房东身份证,租客走后,房东接到工商局电话,说他列为异常,房东这才来工商局注销,但是要交罚款,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万多,房东不干了,这等于别人吃了饭让他结账,别人生了孩子让他去养。马超突然觉得,他们都是一样,一样被生活蹂躏糟蹋,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或者干脆就一脚踹心口,没有预兆,也没有解释。

马超和颜悦色跟工作人员求情,暗示得非常到位,但那两个人不为所动,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其间,他的手机响了数次,是杨婉。他都挂断,最后开了静音。

马超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年轻人说:“不容易就能犯法吗?抢劫犯也不容易,照你的逻辑,就不用坐牢了呗。”马超堆了一脸讪笑,“嘿嘿,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合法经营。”年轻人说:“合法还怕查吗?”马超知道,没人真查,尤其县城,不过走个过场,他再磨几句,给点好处,砌个台阶,事情也许就解决了,不想姜维突然爆发,拍了桌子,指着满脸粉刺:“你们不是为人民服务吗?就他妈这样服务?”年轻人站起来,指回去,“你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把你们店封了?”姜维说:“我操你妈!”年轻人撸起袖子,“你再骂一遍试试?”姜维又骂了一遍。马超连忙按住姜维,把他推出去,回到办公室一个劲道歉赔不是,好说歹说终于认了五千的罚款,开具发票。马超懂事,不要发票,交了三千。自始至终,年长之人就说了一句话:“我们也不容易。”

回到店里,马超跟姜维说:“就你这样,还想做生意?看开点吧,你再硬能硬过人家?遇见问题,解决问题,别的都没用。我跟你说,这才刚开始,以后问题多着呢,消防和税务还没打交道呢。你昨天是不是就没摆正姿态,好好跟人说话?这可不行。骂人多爽啊,我他妈也想骂,能解决问题吗?只能激化问题。也就是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真给我们封了,我们不得疯了——”姜维插言说:“我们离了。”马超愣怔一下,“啊?”

马超去相熟的宾馆,买了几张发票,坐车回家。返石路上,马超掏出手机,上面一共有三十多个未接,一半来自杨婉,还有几个是公司和他姐姐。他跟姐姐关系并不好,并不好不是说姐弟间有什么芥蒂,小时候姐姐总是帮他做作业,还用零花钱给他买伊利四个圈,在其他同学都吃一毛钱冰袋的年代,一块钱的四个圈几乎鹤立鸡群,不知为什么,越长大,姐弟的交流越少,久而久之,变得陌生。姐夫在船上工作,出海半年,休息半年。姐姐是律师,平时也忙个不停。他们建了一个家庭群,已经小半年没人说话,早就被其他聊天覆盖。从何时起,两个人一年到头也联系不了一次,那么亲的亲人,再也亲不起来。马超给姐姐回电话,姐说:“你们夫妻俩怎么都不接电话?”不等他解释又说:“咱妈晕倒了,让邻居送到医院,在省二院,你快来吧。”马超赶紧给杨婉打电话,又没人听。汽车停靠衡水收费站时,杨婉才回电话,马超数落杨婉两句,杨婉就哭了,越哭越凶。马超没觉得自己多过分,也没心情哄她。赶到石家庄,马超打车去医院。他最先看见姐姐的女儿,她吃力地提着一兜水果,半边身子都被拉低。马超快走两步,从她手里接过负担。女孩说:“舅舅,你总算来了。”马超说:“你妈怎么让你去买水果,她人呢?”女孩说:“我妈明天开庭,回去准备资料了。”马超跟外甥女说着话来到病房。母亲看见马超,忙说:“没什么大事。都怪你姐,我说不让她告诉你,她非不听。”马超说:“大夫怎么说?”母亲说:“大夫也说没事,就是血糖低。”

半夜,马超姐才来,跟他交代几句,把女儿接走。

第二天周末,杨婉带马小凡来医院看望婆婆。马超母亲见到马小凡很高兴,就像吃了一味对症的药。马超把杨婉叫到消防通道,问她:“你昨天怎么回事,打电话也不接?”杨婉说:“我给你回,你都挂了?”马超说:“我那时在工商局谈事呢。”言下之意,我在干活,你呢?杨婉没说话,又哭了。马超有点烦。哭是女人权利,一哭就占了三分理,哭得好,雪中送炭,哭得不好,火上浇油。刚谈恋爱那会,杨婉一哭,马超的心就软了;如今心硬了,杨婉的眼泪只是会让他觉得无理取闹。马超说:“你怎么了?好好说话不行吗?”杨婉说:“我也不知道,我昨天正写论文,突然就头疼,后来头不疼了,觉得没意义,读研没意义,写论文没意义,活着也没意义,想到了死,越想越亲切。”马超说:“你瞎想什么?”杨婉看了马超一眼,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责备,有点诧异和陌生,好像马超突然变成一只人立的兔子。马超也觉得蒙圈,怎么好好的就想到自杀?杨婉平时挺上进的,考研那会把马小凡交给马超母亲看管,天天早起六点背英语、背政治,中午煮包方便面或者叫个外卖,晚上等马超回来开伙。马超以为杨婉一时兴起,没想到她坚持下来,更没想到她能考中。马超内心觉得骄傲,常跟同事说:“我现在养着两个学生,一个读幼儿园,一个读研。”

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异样目光,像在指责马超欺负杨婉。他拉了杨婉胳膊一把,夹带安慰和讨好的意思,杨婉不领情,打开马超,仍止不住抽泣。总是这样,马超觉得自己没错,还服了软,就应该收获本不属于他的原谅,杨婉的反应跟他预期背道而驰,他就有点不耐烦。

但这时还能撑,他就想换个话题,转移杨婉注意力,装模作样叹口气,“姜维离了。”杨婉提高声调,“你说这个什么意思?”马超一愣,“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跟你提下。”杨婉说:“你根本就是话里有话!”说完,哭得更厉害。马超暗骂自己,他说这个事的确有借劲的意思,大概是你看,别人都离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应该知足,别给我添乱。杨婉没理解他的暗示,或者正因为理解了,继而才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他终于控制不住造反的情绪,扯着嗓子说:“就知道哭?我还想哭呢!我什么活都不让你干,你还觉得委屈?咱妈现在病了,你不帮忙照看也就算了,跟我在这怄气?孩子在幼儿园闹腾,也是我出面调解。你说说,你尽到作为妻子、母亲、儿媳的义务了吗?好,我也不是非要求你有什么表现,你就安安生生踏踏实实把学上完。这要求过分吗?”杨婉本来在抽泣,马超这么一吼,她原地爆炸,那种不顾一切的哭泣,把灵魂都掏空的哭泣。马超只在父亲去世时,经历过如此忘我的嚎啕。他一下慌了,又慌又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一拳捶在防火门上,没感觉用多大劲,但出血了,也不疼,所有神经都绷着愤怒。马超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人类所有悲伤,本质上都是自虐。

马小凡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喊了两声妈妈,再喊一声爸爸,杨婉蹲下来抱住儿子,抬头对马超说:“如果不是儿子,我可能已经死了。”马小凡用小手替杨婉擦眼泪,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马超说:“奶奶又晕过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母亲长了一个瘤子,目前还不确定良性恶性,但不管怎样都要动手术切除。马超得知消息,半晌没有说话,脑子里像装了一个抽水马桶,上面漂着一层生活的屎尿,嗡的一声,把他近日来的烦恼顺时针冲下,水又蓄上来,仍然漂了一层秽物,怎么都冲不干净。妈的,原来脑子里进屎了是这种体验。昨天看上去还挺健康,今天就馊了,表皮下面的质里早就腐坏,生活从来都是这么不堪一击。杨婉止住了眼泪,止不住悲伤。他看着杨婉,离婚的念头像只狡猾的狐狸,钻进他们这座婚姻森林。他想到了放弃;放弃多简单啊,就两个字,坚持太难了,是一辈子。

晚上,杨婉带马小凡回家,外甥女也跟着去他家住,马超和姐姐在医院陪护。本来说好一人一天,母亲却执意让他们两个人都留下来,母亲很少这么坚决,总是以儿女为核心和转轴,自己做个被动的、遥远的、可有可无的陪衬。深夜的医院清冷下来,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一些。马超和姐姐一左一右守在母亲病床两边,像小时候过年,等待她给压岁钱。时间真贼,一晃偷走这么多光阴。不知不觉,人到中年。

母亲缓缓开口了,“我这病能治好吗?”马超说:“没什么大事,住两天院,输输液就行。”母亲说:“你们别瞒我。”姐姐说:“还没出具体结果呢。”马超瞪了姐姐一眼,后者回瞪过去,“你看我干什么?妈又不是小孩。”马超说:“我看你跟孩子似的,沉不住气,憋不住——”他憋住这个字。母亲说:“你们俩别吵吵。我就想跟你说,妈现在还能动活,自己能照顾自己,不想缠住你们。这个病如果不能治,你们就告诉我,咱别乱花钱;能治,花钱太多也不考虑。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摸黑离开医院,让你们找不到我。”母亲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主意,她想把握自己的余生。马超忍不住眼眶湿了,看看姐姐,她仍是一副沉着又冰冷的模样,是她作为律师的职业脸色,“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姐姐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决定太早。”

马超以前跟杨婉吵架,基本熬不过两天,最多三天,吹点风就会解冻,这次过了三天,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马超没有向公司请假,他跟姐姐商量,姐姐白天来医院盯着,他晚上陪夜。第二天一早,马超正常上班,从医院去河北省各个辖区出差,承德、张家口、秦皇岛、廊坊几个地方不用跑,这些市场归北京分公司,剩下的石家庄周边、保定、邢台、邯郸、沧州、衡水都得负责,抽空还要去泊头。

姜维离婚之后,孩子跟了妻子。姜维说,他知道妻子舍不得孩子,所以没跟妻子争抚养权,为这事,父母跟他谈了好几次,差点动手抽他。他们卖了石家庄的房子,他准备在泊头买房定居。马超劝他别脑子发热,就算离开石家庄,最好还是回邢台,不能让店铺拴住。姜维说:“我想明白了,我以后就一个人过了。”马超说:“你他妈混蛋,你一个人过,你父母呢?他们把你养大,你不给他们养老吗?”姜维说:“他们现在还不需要我照顾,再过几年,我会安排这些事。”马超说:“他们随时都会倒下。”又说:“我们随时也会倒下。”姜维苦笑一下,“想那么多有用吗?走一步看一步吧。”马超说:“好,那我就跟你谈谈眼前的问题,我准备把店铺盘出去,你如果想接,给我一半的钱,店铺全让给你,不想接,我来找客户。”姜维说:“你成心的是不是?”马超说:“我妈病了,明天手术,如果确定是癌,我不仅要转店,还要卖房。”姜维看了马超一眼,拍拍他肩膀,“有事招呼一声。”

手术那天,马超全家、姐姐一家都在外面煎熬。马超想到杨婉会来,没想到她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了。外甥女大一点,上小学二年级,马小凡今年五周岁多一点,刚上幼儿园中班,两个孩子仿佛也意识到气氛沉重,不怎么说话,也不吵着玩手机,跟大人似的坐着。不过小孩终究是小孩,扮演不了太久僵硬,外甥女摸了摸马超胡子拉碴的下巴,说:“舅舅,你看上去好像个老头。”马小凡踢了她一脚,“你舅舅才是老头。”似乎觉得还是吃亏,补了一句,“你爸爸才是老头。”

马超跟杨婉吵架或闹着玩,马小凡总是向着妈妈,没想到今天在不算外人的亲戚面前,也能向着自己,马超竟有些感动。后来马小凡要去厕所,马超带他去,他也没有抵抗。以前他们去万达玩,马小凡总跟杨婉去女厕。马超记得以前都是抱着马小凡把尿,如今马小凡就自己能垫着脚射向壁挂尿池,这让他吃惊又自责,好像错过儿子的成长。父子俩,并排撒尿,马超问儿子:“你们范老师跟我说,你每天中午不睡觉?”毛小凡说:“我睡不着。”马超说:“她还说你们能聊一中午,都聊什么?”马小凡说:“什么都说。”马超说:“答应爸爸,以后尽量午休,对身体有好处,就算不睡觉,也在床上躺着,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好吗?如果你做到了,等你过生日,爸爸给你买超级飞侠套装。”马小凡说:“妈妈以前也这么跟我说,可我在床上躺着,好无聊啊。”无聊这两个字就这么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但他笑不出来。他尿完,抖了抖,对儿子说:“抖一抖。”马小凡上下拨拉两下,提起裤子,问他:“爸爸,我什么时候过生日?”马超说:“你今年已经过了。”马小凡说:“那我今年还能过吗?”马超说:“不行的。”马小凡又问:“那你过生日的时候给我买玩具行吗?”马超说:“行。”马小凡说:“爸爸,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啊,马超这才想到,他的生日就在月底。

马超是1988年腊月生日,2017年春节刚过,就被人说三十岁,他反击,那是虚岁,不算;到2018年,又被人说三十岁,他说还没过生日。如此逃过两劫。现在无论如何,三十岁被坐实了。不到三十岁,都可以说二十多岁,不管面相成不成熟,这么说就显得年轻,三十岁一过,再也不能恬不知耻用年轻两个字往脸上贴金。

马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快了。”

父子俩走出厕所,马小凡拉住他的衣服,他回过头,马小凡问他:“爸爸,奶奶会死吗?”他蹲下来抱住儿子,“不会的,奶奶还要给爸爸过生日呢。”

术后,马超一家人围住大夫,仿佛他手握母亲的生死,马超焦急等待,又害怕揭晓。逃不过的,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人生。他紧紧拉住杨婉的手,后者没有拒绝。这是他们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身体接触。大夫说,没事,良性的。马超听完感觉身子突然轻了,如果不是杨婉拽着他的手,他恐怕会升到天花板,或者从走廊尽头破窗而出,飞到天空,融化在白云里。

手术很成功,但仍需要留院观察和后续治疗,马超和姐姐继续日夜倒班,照顾母亲。其间,姜维从泊头回石家庄,来医院看望马超母亲。马超把他叫到走廊,简单咨询了店铺周转,几句话聊到姜维的婚姻,又转移到自己跟杨婉。马超说:“这是我们俩最严重一次吵架,到现在还没完全和好。我们俩在家客客气气的,大部分话题围绕马小凡展开。最关键的是,我脑子里也转过一两次离婚的念头。说真的,你当初是怎么妻离子散的?”姜维捶了马超胸口一拳,“怎么说话呢?”马超说:“我就是想汲取一下前车之鉴,以免重蹈覆辙。”马超以为姜维会劝离,他已经在不同场合表达过一个人的幸福与舒服,但站在医院的走廊,最贴近生离死别的地方,姜维语重心长,“别瞎想了,好好过吧。”马超说:“不是自由万岁吗?”姜维说:“你上班的时候,放个假很爽吧,如果你失业了,在家歇着就如坐针毡。婚姻也是如此,人钱钟书老爷子早就挑明了,只是我们这些庸人非要自扰和自证。”

本来夜里是他的班,姐姐赶过来,说他姐夫提前回来,在家看着女儿,她晚上值夜,让马超回家。马超拗不过姐姐,离开医院,想刷一辆单车,都掏出手机了,抬起胳膊,拦住一辆出租车。他想早点到家。

回到家里,黑灯瞎火,他打开灯,看见杨婉和马小凡站在他面前,马小凡手里还捧着一个蛋糕。马小凡说:“爸爸,生日快乐!”他都忘了今天生日。多好啊,他忘记的事情,有人帮他记得。马超跟杨婉翻箱倒柜也找不到打火机,他不抽烟,能喝几口酒。马超都要放弃了,伸手在羽绒服兜里摸到从泊头买的泊头火柴。他划燃火柴,点着蜡烛,催杨婉把灯关了。烛火摇曳,杨婉跟马小凡脸上烘出微红的暖光。杨婉说:“许个愿吧。”马超十指交叉,心里默念:不管以后多么艰难,多么坎坷,我都会好好保护这个家。

马小凡没有收到礼物,但有蛋糕吃还是很开心,吃饱之后,看了两集超级飞侠,非常乖地睡了。杨婉说,她最近天天早上七点把马小凡叫起醒,培养他早睡早起的习惯,如此一来,他中午也能在学校小憩一会。杨婉拿出手机,给马超看马小凡在学校睡觉的照片,说是范老师拍的。马小凡睡着之后,她才能舒一口气。翻着照片,马超在杨婉手机上看见过去一年的点滴。照片里,多是马小凡存照,另外就是马超,还有一个视频,黑咕隆咚的,竟然是杨婉偷录的马超睡觉。看不清样子,只有一个大概轮廓,但可以清晰听见马超打鼾。呼,上去了,呼,下来了,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杨婉说:“我那段时间常常失眠。”马超说:“你把我推醒说话啊。”杨婉说:“叫过两次,说着说着你就睡着。我跟你说了我很难受,你还能睡着,我就更难受,更睡不着。”马超说:“是我疏忽了。”杨婉说:“我也是犹豫好久才跟你说抑郁的事。我想听你说两句安慰的话,哪怕是说一句‘没事’也好。”说着,杨婉伏在马超胸口哭了,眼泪落在他胸口,凉凉的。马超说:“没事了。”说完去亲杨婉湿润的眼睛。马超说:“我们做爱吧。”杨婉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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